从被社会抛弃的符号到博物馆的收藏品

2020-04-09 17:58   46次浏览

“您需要塑料袋吗?”在商场或超市,顾客结账后,收银员都会这样问。以聚丙烯为原料做成的塑料袋,从上世纪五十年代塑料袋出现,到六七十年代开始成为人们日常生活的基本元素之一,此后,塑料袋等塑料制品越来越广泛地出现在人们生活的各个角落。不过,占领包装领域霸主地位五十多年后,属于塑料袋的“黄金时代”正在成为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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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几十年,随着商品经济、消费文化的发展,人们已经慢慢习惯于塑料袋的存在。这些免费或廉价的塑料袋,很多时候只有几天或者几小时的“使用寿命”,将商品运送到家,它便达成任务,有的直接被丢弃,还有一些被塞在某个角落,在人们大扫除时,仍难逃脱进入垃圾箱的命运。几十年下来,塑料袋及各种塑料制品慢慢成为地球环境的一大威胁。2018年,在马里亚纳海沟,美国探险家维克托韦斯科沃(Victor Vescovo)乘坐一搜名为“的里雅斯特”的深海潜艇,潜到距离海平面10927米的迄今人类能到达的海底最深处,发现一些新的海洋生物,也发现了一个废弃的塑料袋和糖果包装纸。

每年,成百上千万吨来自人类的废弃塑料进入海洋,其中大部分的去向都不为人知。塑料在海里不会降解,它们要么飘回海岸,要么飘落到海底。科学家们试着通过测试海洋生物来了解海洋里塑料垃圾的分布。他们发现,哪怕是生活在深海的生物,体内大多也含有微塑料。有研究推测,马里亚纳海沟的塑料微粒很可能来自太平洋西北沿岸的工业区和环太平洋垃圾带。

现在,随着环保成为越发重要的议题,塑料袋在越来越多的地区被禁止使用,塑料袋作为消费文化标志性符号的时代正在成为历史。与此同时,塑料袋新的角色与功能开始被挖掘,比如作为日常文化见证者和文化史的研究对象。2020年3月,位于德国柏林国家博物馆旗下的艺术图书馆新的特展开幕,展览名为《你想要一个带有那个(logo)的袋子吗?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到八十年代的塑料袋》(Would you like a bag with that (logo)? Plastic Bags from the 1960s to the 1980s)。如题所说,这次展览的主角是塑料手提袋。如今,当人们被问到要不要袋子的时候,大部分人的回答都是“不用,谢谢!”(Nein, danke)而过去,常见的回答是很口语化的表达“当然!”(Na, logo)。展览的德文名“Tüte? Na, Logo!”巧妙化用了“Na, Logo”这个带有双关含义的表达——今天,人们对于塑料袋的回答也可能是“当然”,不过,点头的理由是它的“logo”,是袋子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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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展出了上世纪六十年代到八十年代诞生于德国本土的各种塑料袋,这些早期在联邦德国生产的塑料袋都来自托比亚斯·萨迪基(Tobias Sadeki)的私人收藏。2012年,萨迪基开启他的塑料袋收藏之旅,八年后,他收藏了来自17个国家跨度70年的近15000个塑料袋,是德国的塑料袋收藏家之一。策展人克里斯蒂娜·汤姆森(Christina Thomson)选取了约40个塑料袋,它们的共同点是将品牌logo和平面设计结合起来。对商家而言,塑料袋是一种理想的广告空间,低成本,并可以借助消费者给自己打免费的“移动广告”,所以,把品牌logo作为平面设计的元素印在塑料袋上,成为了很多企业品牌推广的重要组成部分。而对于收藏家来说,这些印有品牌logo加丰富多元平面设计图案的塑料袋,带有独特的文化和审美价值,值得纳入收藏。

“塑料袋诞生于60年前,这是一个经济奇迹年代诞生的象征繁荣的‘婴儿’,也是当时新生的强烈的消费欲望的证据。六十年代给设计界带来了全新的事物:新的材料、鲜艳的色彩和强烈的图案。 塑料突然开始风靡各种领域,Panton家具、漆皮靴子或是手提袋都采用了这种材料。光滑的手感、发亮的表面、丰富多彩的图案——有关塑料袋的一切都很诱人。”克里斯蒂娜·汤姆森说:“廉价的制造成本和快速的互换性,让塑料袋成为理想的广告媒介,也因此,它们的设计大多是短命的。 它捕捉了时尚和时代精神,是流行图案趋势的一种蒸馏器。不过,它最终就像任何其他设计物品一样——既有好的设计,也有不够讨喜和技巧生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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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展览的头号明星展品是诞生于1961年的“Horten-Konzern”,批在德国批量生产的塑料袋之一。Horten是当时斯图加特市最的百货商店之一,塑料袋的“H”型图案设计以商店外墙的蓝色瓷砖作为原型,这面墙的基本构成单元是“H”,由二十世纪下半叶德国最杰出的建筑师之一埃贡·艾尔曼(Egon Eiermann)设计。

发源于德国的连锁超市品牌Aldi的经典款塑料袋也是展览的一部分。1970年,Aldi推出了“Aldi南部款”(Aldi Süd)和“Aldi北部款”(Aldi Nord),南部款以橙色和黄色作为主色调,正中央是一个大大的Aldi logo,而北部款则是以蓝白条纹作为主要元素,在中间偏左小角的位置放了一个“ALDI MARKT”的logo。这两款由慕尼黑的抽象艺术家和艺术教授贡特·弗鲁特伦克(Günter Fruhtrunk)设计的图案至今仍在沿用,只是图案的载体换成了环保材质的购物袋。随着Aldi的版图从德国扩大到其他国家,这两款ALDI图案也传播得越来越远,成为了德国现代主义的代表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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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6月,Aldi宣布,接下来将在全球的830家连锁店中试用塑料袋的替代品,譬如可生物降解的袋子、尺寸更大的纸袋等等。同时,Aldi的蔬菜水果称重用的小塑料袋也不再免费提供,而是会收取“象征性”的一分钱(欧元)。这些小塑料袋也将采用可降解材料。

2020年1月,柏林演员拉尔斯·艾丁格(Lars Eidinger)站在路边一床流浪汉的被子前,提着一个皮革材质的Aldi图案的带有“PB0110”标签手提袋,拍了一张照片发到网上。这张照片引发了一场争议性的风暴。

“不是这个袋子本身引起这场舆论风暴,而是这个被艾丁提在手上并在柏林流浪汉聚集区拍照的袋子,刺激到了这个社会的很多神经。挑衅作为一种营销手段并不是新鲜事,不过它至今很有效。它的声明很清晰:在2020年,政治正确性不再是时髦,而是老派。”策展人克里斯蒂娜·汤姆森点评道:“如果忽略这张争议的照片,我认为,这仍然是一个兼具巧妙构思和美学价值的设计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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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B0110”之Aldi特别款,这是艾丁格和皮革专家菲利普·布里(Philipp Bree)合作推出的一款新的手袋,由牛皮制成,每个售价550欧元。上世纪七十年代,菲利普·布里的父亲沃尔夫·匹特·布里(Wolf Peter Bree)创办了手提包品牌Bree,1996年起,菲利普和兄弟阿克塞尔·布里(Axel Bree)共同担任董事总经理。到2012年,他从总部分出来,创办了自己的分支品牌“PB 0110”,核心理念是“改旧为新”(aus Altem Neues ma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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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丁格和菲利普通过一个共同的设计师好友相识。想要设计一款新手袋的艾丁格找到了理想合作伙伴。在《每日镜报》的采访中,他说:“老实说,个跳到我脑子里的是一个塑料袋。我一直觉得塑料袋有一种吸引人的审美,我喜欢这种轻描淡写。最近,我发现塑料袋面临着灭绝的危险。早些年,当被问到‘您需要袋子吗?’,人们的反应通常是接受。而很长一段时间,即便我有太多东西得拿着,我都会说‘不用了’。很简单,只是为了惩罚自己,这样我就再也不会在不带袋子或手提包的情况下就径直出门了。”

确定了以“面临灭绝”的塑料袋为设计出发点后,“Aldi塑料袋”是艾丁格个想到的素材。“对包包来说,Aldi袋子相对来说是非正统的,尺寸太大了。我们的PB 0110和Aldi塑料袋的尺寸一样,我觉得太大了。”艾丁格说。有人认为,这款带有“低价折扣超市”logo的高价手袋本身是一种讽刺和愤世嫉俗的表达。对此,艾丁格坦言,他自己不会在一个Aldi皮包上花费550欧元,不过,这个价格包含了整个成本,向艺术家支付图案的版权费,材料和加工的费用等待。“我们完全没想过要做成品,而是向日常事物致敬。”他也没有借此表达自己的对于贫富差异等问题的愤世嫉俗,他说,“投资一个每天会使用的包,完全是可以的。这是针对‘快时尚’(Fast Fashion)现象的一种独立的宣言,这也是为什么,对我们来说,沿用Aldi袋子上‘多用途多用途包’这一标注语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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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你想要一个带有那个(logo)的袋子吗?》同时开幕的另一个平行展《商标:符号Stankowski和Duschek的平面设计工作室》的主角之一是安东·斯坦科夫斯基(Anton Stankowski),作为德国二十世纪平面设计界的先锋设计师,斯坦科夫斯基也是将塑料袋和平面设计的领军人物。1978年,斯坦科夫斯基说过一句话:“符号是视觉化的电报,就像旗帜一样。”这时,他的很多设计已经成为当时广告平面设计领域的经典作品。

给德国连锁超市品牌REWE设计的logo和塑料袋是斯坦科夫斯基的代表作之一。REWE的logo包括红黄两色,大红色的“REWE”字样在红黄线条组成的小“舞台”正中央,整个设计简约,而鲜艳的颜色给人带来很强烈的视觉冲击。斯坦科夫斯基擅长将复杂的信息通过“电报化”的视觉语言进行简化,并将其压缩,从中提炼出让人过目难忘的标志系统,这些标志系统逐渐发展成他自己的商标;同时,他各种媒介混搭的创作方法也让人叹服——字体排印、摄影、绘画都能和图形相遇并产生化学反应,新的logo就此诞生。“一个好的品牌应该呈现出它品质的视觉质量。它应该是不可取代的,应该像电报一样短小精炼,能够引人注目,可以灵活被运用,并且是不受时代限制的。”这是斯坦科夫斯基心目中好的logo,也是他自己的设计准则。他设计的REWElogo沿用了三十多年,直到2006年才被新的红底白字的新logo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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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德国西南部瓦尔登布赫的日常文化博物馆(Museum für Alltagskultur),另一个以塑料袋为主角的展览《再见,塑料袋》在2019年9月拉开序幕。展品的时间跨度更大一点,从1960年代到2010年代的塑料袋都被纳入范围。策展人弗兰克·朗(Frank Lang)说:“无论是带有复杂的艺术图案,还是简单地印有一个公司logo,塑料袋都仅仅被作为一种广告媒介。在人们还可以把塑料袋带出门,而它还成为环境污染的缩影的时候,很多人将它视为显示社会地位的一个对象。”

而现在,随着塑料袋逐渐退出日常用品的市场,成为人们私人收藏的组成或是博物馆的展品,塑料袋的功能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未来,在“塑料禁令”之后来到世界的新生儿们,见到和认识塑料袋的场所或许会从过去的商场变成博物馆。到时候,他们或许会好奇地问长辈:“在塑料袋的黄金时代,你们会不会也像那些塑料袋藏家一样,为了一个好看的logo,专门去某家店购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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